第(1/3)页 船上。第二十天。 水断了。 淡水桶底那层长绿毛的臭泥巴,昨天被最后一个水手刮干净。 刮完他就死了。 尸体被两个同伴抬起来,翻过船舷,扔进海里。 没人多看一眼。这二十天里,每天都在扔人。 胡万三瘫在“聚宝号”三层主楼的阴影角落。 当初出海的时候,一百二十艘五千料大福船首尾相连,五百万两的货物压舱,一万五千号人马扬帆南下。 他拍着胸脯跟朱高炽打包票——带着太孙的龙旗去南洋刨金山,回来拿金砖给殿下铺路。 现在金山没见着影子。 半个月前一场飓风把航线撕成碎片,海图废了,淡水漏了,船队在这片连名字都叫不出的死海里打了二十天转。 胡万三瘦得脱了相。 颧骨凸出来,两颊塌进去。 “胡……胡老大。” 木楼梯上传来拖死狗的声响。 钱百万连爬带滚出现在甲板上。手里攥着个瘪透的羊皮水囊,眼窝陷得像两口枯井。 “算盘全打错了!” 他一脚踢飞甲板上的空木桶,干嚎出声,眼泪一滴没有——身体里的水份早不够拿来哭了。 “金山连个影子都没见着,咱们全得在这破船上晾成肉干!” 苏半城缩在栏杆角落。 “早知今日……一百万两过路费,当场交了便是。在江南当个富家翁不好吗?何苦把九族老小全押在这片死水上。” 胡万三没接话。 他没唾沫可以骂人了。 费力地抬起眼皮,顺着楼梯看向主桅杆底下。 张瞎子坐在被烤得发烫的甲板上。 精钢横刀平放膝头。一截烂麻布从刀镡擦到刀尖。擦完翻面,再擦一遍。 五千名退役老卒散布在一百二十艘船上。 商人们哭天抢地,水手们接连咽气。 这帮在辽东冻土坑里嚼过树皮、喝过雪水兑马血的东西,没人吭一声。 等死这件事,他们比谁都在行。 钱百万熬不住了。 从楼梯上出溜下去,爬到张瞎子跟前。 从怀里抠出一块鸽子蛋大的极品祖母绿,死命往前推。 “张爷爷!底舱最后十桶保命水,搬上来,咱三家掌柜跟您平分。外头水手死就死了,咱管事的得活啊!” 张瞎子擦刀的手停了。 独眼抬起来。 没看宝石。钉在钱百万那张脱水的胖脸上。 手腕一翻,刀背压上钱百万的腕骨。 死力。 骨头发出嘎吱声。钱百万疼得叫出来。 “那十桶水是弟兄们吊命的。” “你再动心思,不用等老天收你。” 钱百万连滚带爬退回楼梯底下。 死局。 没人能解。 头顶三丈高的瞭望斗里。 水手赵阿大趴在木板上。 他连翻身的劲都没了,脸贴着晒裂的木板,呼吸就剩一丝游气。 最后转一下脖子。 想在死前看一眼这片坑死人的汪洋。 干涩的眼缝撑开。 一抹深绿色撞进来。 赵阿大以为自己出了幻觉。 两只干柴手死抠望斗边缘,半个身子摇摇晃晃探出去。 揉眼。 再看。 连绵的红褐色土丘。海水拍打礁石卷起的白色浪花线。 不是幻觉。 是地。 第(1/3)页